遗忘之地

“我敢打赌,乌鸦同志,这门后面绝对是什么大个子猛兽,而且八成是在水里过日子的,像尼斯湖水怪那种。”

头盔里传来队长猫头鹰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吵。

“哦,是吗?”代号乌鸦的特工卡洛斯立刻把耳机音量下调了两格,满脸不爽地扫视了一遍光屏上的情报,打开了通讯开关,“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后面是个人呢?”

虽然卡洛斯被告知过无数遍这头盔是完全隔音的,但他还总是担心这声音被什么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听到——他现在距离这扇木门最近,估计出事了也是最先牺牲的。

“你听过人发出那种,嗯…那种声音吗?那更像大号鱼什么的在水底下吐泡儿的声音——总而言之,这次肯定不会错了。”

卡洛斯毫不犹豫地回击道:“前面你可连天空颜色都没猜中。”

这话不假,谁能想到那扇门前是白天,门后却有一片星空——就像是时间在这里断层了一样。

“……相信我,这次我猫头鹰肯定比你更乌鸦嘴。”

卡洛斯默默翻了个白眼,不再回复。

建筑物内的气泡声他当然也听得一清二楚,而且他也认为里面有什么大型水槽,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是人。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隐隐能看到这条街道样异常空间的尽头,凭空伫立在星光下的那扇木门。

从走进那扇再常见不过的木门之后,他就感觉周围静得出奇——为了缓解气氛,猫头鹰一路上就没停过嘴。他开玩笑说这是“遗忘之地”,一时激起了卡洛斯探究其来源的想法。

根据经验,这种小型异常空间都是人为创造的,但他从未见过什么人创造出这样一条格外完整的街区——像是普通的日常故事里谈到的,每天都能发生稀奇古怪的故事的街区。

按照安排,在街道上的每座建筑物前都有一两位特遣队成员待命。但是现在只剩他们几个了,还是什么异常——或者说,什么生命物体都没碰到。

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条街道的尽头——这个小木屋也有一扇大到不合理的木门,猫头鹰尝试了一下,表示徒手打不开。

“从目前的记录来看,这个街区大小的异常空间里有完整的建筑物,街道和人生活过的痕迹。痕迹不算新但也不久远,就外观来看……与外界的一切没有什么差别。记录里有咖啡厅、公交车站、写字楼、保安亭等等等等。但这一路上别说人了,连只活的动物也没有。”布谷鸟把语音记录发送到了空间外,继续凝视着那扇木门。

“乌鸦,猫头鹰,破门…布谷鸟,门前待命。”耳机里传来指挥官的声音,“传回来的画面…消失了……谨慎从事。”

“收到。”他应了一句。信号已经比一开始弱了不少,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也受到了干扰般断断续续——这让他感觉很不安,但同时又有了一种快要接近真相的紧迫感。后者可以给他更多动力。

得到许可后,猫头鹰从树后出现,迅速移到门边,扣上了一个巴掌大的微粒炸弹。

两声长鸣,三声短鸣,爆破。

布谷鸟精准的测算让炸弹给这门顺利通了个大口子,同时传来类似锁链的东西落地的声音。猫头鹰短促地做了个手势,卡洛斯立刻跟上。

建筑物内一片漆黑,就好像外界的灯光照不到里面。

尽管外观上它是最多两层楼高的几乎布满绿色植物的童话小木屋,但内部却是出奇的宽敞。

“和之前差不多啊。”他听到猫头鹰嘟囔了一句。

夜视镜弹了出来,两人的眼前泛起一片绿光。这里看起来像个图书馆,周围有不少架子样的物体整齐地排列着。但他们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巨大猛兽”的东西。

“我靠,不会吧。”猫头鹰的声音压低了不少。

卡洛斯也知道,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坏的情况。

“报告,目前没有任何发现。”

“请…保持通讯链接……进一步探测。”

头盔上的绿灯微微发黄。猫头鹰好像咒骂了句什么,两人开始背靠背向更黑暗的地方缓慢前进,同时紧张地观察着周围。

气泡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注意到周围的书架大的出奇,而且有几个书架在表面封上了玻璃,贴上了封条。

突然,卡洛斯听到耳机中传来一声重重的吸气声。

“什么?”他扶了下头盔,问了一句。

“我看见架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嘶,说实话,那玩意儿还真不像什么猛兽……等等,靠……”

短暂的停顿。

“那玩意儿好像还真是个人。”

卡洛斯向后看去。半空中有一团影子,大小和形状确实怎么看都像个人——完整的人。那人周围是一层弧形半透明的,屏障样的物体,他认出来那是玻璃,或者类似材质的东西。他还能隐约看见移动着的光斑——卡洛斯觉得那是气泡。

“我估计这就是那个冒泡的大水槽了。不过谁他妈会把个活人塞水槽里?我可不信那些泡泡能支持他呼吸。而且我看那人也没鱼尾巴。”

“不是水。”卡洛斯微微皱眉。水在红外线夜视仪下的造影他很清楚,而这显然与它不符。

猫头鹰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声地拍了照发给了布谷鸟。

“我想到一个类似的造影。”没过几秒,两人耳机里就传来布谷鸟的声音,“做标本的时候用的那种液体。”

“……福尔马林?靠,敢情那罐子里是个标本?”猫头鹰的声音高了两度,卡洛斯觉得自己的耳膜不太舒服。

“情报上说有人看到了活物……要不你问问它?”

猫头鹰似乎把布谷鸟的玩笑话当了真。他骂了一句什么,片刻后他打开了扬声器:“你好,咳,我是说,这位标本先生?”

沉寂。

那团影子可能动了动,但更可能没有。

“喂,虽然我干这活见过的怪事已经很多了,但这家伙确实是个标本。所以那'活物'到底是什么?”猫头鹰高声问了一句。

“你们再在周围看看……书架……”

杂音,越来越强烈的杂音。

“通讯线路可能遭到干扰。”卡洛斯心里的不安感强烈起来。两人默契地打开头灯,各自向两侧的书架走去。

架子上的确都是书和本册,薄厚大小不一,但他一本也没碰——那些书页看上去已经脆弱得经不起一次抽拉的动作。

很快,猫头鹰就证实了这一点。

“……靠,这书怎么一碰就……咳,一堆灰尘…《长夜图书馆守则》,哈,这地儿还真是个图书馆……这儿也有刚刚那种标本罐,不过里面不止有人,我这儿甚至泡了一整棵树。”

卡洛斯没有回复。他看到另一个架子上是清一色的档案夹,只是都被贴上了封条。他随手取了片掉在架子下的纸,然而上面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句子,写的是“逃离……”

后文被什么东西污损了,看不真切。

他抬起头来注意到远处的书架变成了悬空的,像一页页漂浮的纸悬挂在天花板上。隐约还有梯子样的东西“挂”在上面,但高度足以让人摔断脖子——他并不打算去爬。

通讯时的杂音闯入了头盔里的短暂宁静,是猫头鹰。

“试试那些被封住的柜子,里面的东西还比较完整,但封条已经很脆弱了——我是说,可能有什么有用的资料。”

听了这句话,卡洛斯的动作大胆了些。他轻轻撕下刚刚那个柜子的封条,取出一个看起来挺结实的文件夹,翻开来。

奇异的是,他的目光刚触及到那些文字,就有一种想读出它们的冲动。

“……长夜图书馆…下设部门如下……职责在应对上层叙事的离去和维持叙事正常持续……”

看不懂。卡洛斯皱眉,但还是完整读完了整个段落,并把它随手带在身上。

下一本是杂志样的薄书,纸质很好。他大致翻了翻,大多数都是短篇故事,取材于生活实际……和异常。内容还挺有趣,让他忍不住停下来翻了几页。这样的杂志排了大半格书架,有详细的出版日期和版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了。

“还真是个被长期遗忘的地方……”卡洛斯摇了摇头。他已经无心关注为什么杂志会放在档案柜里,因为接下来的事情立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当标本先生从灯火通明的透明仓走出来,还顺带跟卡洛斯挥了挥手时,卡洛斯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头盔在一瞬间断开了与外界的一切信号链接,他正打算去找猫头鹰汇合,却恰好听到中心的“标本罐”发出了异响,接下来就是一个“标本”推开门从其中走了出来。

“小伙子,已经闭馆了…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呢。”那位标本先生温和地笑着,只是怎么看它的脸部都有点僵硬,大概是很久没做出这样的表情了。

“…我知道,标……先生,但是……”卡洛斯才意识到自己没开扬声器,却看见那个穿着西服,面容完整的“标本”先生摆了摆手,稍稍挡了一下照在脸上的光线:“你不是长夜的人吧?我知道你要问的肯定很多,而且看着一个陌生人从那个大罐子里走出来可能确实有点让人惊讶,但——你第一次来吧?”

卡洛斯一时不知道该回答哪个,干脆呆站在了原地。在异常设施内的交涉要格外小心,不到必要时刻不能冲动。他反复告诉自己。

“……探测器是橙黄色光,对面很有可能是惰性的低级现实扭曲者,你先跟他套会儿话。”猫头鹰的语气变得格外慎重,过了两秒又补上一句,“不过,是人类。”

“好吧,小伙子,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斯贝斯曼。”对方打量了一下全副武装的卡洛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是图书馆数据库的守门人,这是我最后的职责。”

这次卡洛斯顺利打开了扬声器,还顺便调低了头灯的亮度:“你……呃,斯贝斯曼先生,您说,数据库……管理员?”

“没错,这是座老数据库——长夜图书馆。我就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顺便回答些人们的疑问什么的。”对方点点头,“……天杀的上层们停止建设这里了,而数据库的门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又不能放弃这里……没办法,只好留下我在这儿看着。”

后半段更像是自言自语,模糊不清到仿佛对方已经几百万年没用过声带了。

卡洛斯承认自己一句也没听懂,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复点儿什么。

“这里……废弃了吗?”

“不,这里没有。废弃的是这个世界。”

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某句动漫台词。卡洛斯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得到这种回答。

“我猜你是来了解长夜的。”对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满,岔开了话题,“或者,问一些关于这里的问题?”

“是的。”卡洛斯紧张了起来,通常这意味着要与交涉对象进行一场毕业论文式的答辩了。他迅速确认了自己的录音设备正常,大致捋了一遍情报表格,并很快提问:“第一个问题……你是标本吗?”

这看起来不着调的问题其实很重要。

“目前是活人,那个罐子也是为了保证我的生命体征……不过,你们来后,我命不久矣。”大概是灯光太亮,对方微微眯起眼,把视线移开了一些。

怪话。他皱眉:“你说的‘长夜’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想你看过那些资料了——搜集故事以保证叙事不停下的组织。上层叙事——你们是这么叫它们的吧——遗忘了我们,所以我们要自救,哪怕手段极端一点——就这么简单。”

对方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卡洛斯斟酌了一下,问出第三个问题:“其他的物品是标本吗?”

“目前这里的生命体就我一个。”斯贝斯曼简短地答道,“不必跟我套话。我都会如实说的——这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这里还有其他的标本吗?”

“一个不落。我是说,如果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标本的话。人的,别的,都有。”

“这个街区是由谁建立的?”

“七号档案本里有相关记录。我本来还以为这东西用不上呢。你们还可能用的上的资料有一号,四号,六号和十号。别的都是过去式了,用处不大。都在同一个档案柜里,你应该见过的。”

卡洛斯又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但回答不太让人满意。

“……你之前说这里是被遗忘的,能解释一下吗?”

“对不起,在这一点上我错了——我们未被遗忘。”

情报差不多了。卡洛斯试着去理解这些信息,但另一个声音打断了这场谈话。

“能解释一下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尸体吗?我数了数有三十多具,都是普通人的,被杀死的手段异常残忍,但都做了防腐处理。”卡洛斯抬起头,看到猫头鹰站在他面前,头盔的反光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猫头鹰把手枪抵在斯贝斯曼的太阳穴上:“斯贝斯曼先生,您还真是人如其名1。”

空气像突然凝结了一般,斯贝斯曼的表情看上去毫无变化,仍然是僵硬的笑容:“你看过那些资料了?……不错。是我,杀了长夜,也就是这里其他的人。”

可能是他的外表带有足够的欺骗性,卡洛斯有些掩不住脸上的惊异表情,对方似乎并没有觉察这一点,只是继续用不温不火的语调答道:“我以为这样就能阻止叙事停止,就能让他们想起这里,但实际上我错了——我们并没有被遗忘。你们两个,和在这片街区守卫的其他人就是证明。”

短暂的停顿。

“我是长夜图书馆的守门人,同时也是激进的刽子手——我认为他们是骗子,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无用的,一切都会结束,我们都会被丢弃……所以我才制造标本并记录下他们来求得苟延残喘……但你们让我失望了,你们如约而至了……我不知道这里之后会怎么样,但我,我才是葬送黎明的那个人。长夜的故事我已经解释完了,我的职责也到此为止了。祝你们好运,小伙子们,希望我的工作能画上圆满的句号。”他苦笑着,一只手搭在猫头鹰的手枪上。

猫头鹰没预料到他的动作,手微微一抖。就在这个瞬间,斯贝斯曼先生突然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把手指伸到扳机旁,并在猫头鹰反应过来之前扣下了它。

黑红色的液体飞溅而出,泼洒在木质地板上。斯贝斯曼的尸体随后也瘫软在地面上,像某幅抽象画。

头盔上已经接近橘色的灯闪烁两下回到了绿色,通讯线路里传来寻找信号的沙沙声,很快也收到了链接成功的提示音。自动保存语音记录的提示音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一切还算顺利。卡洛斯叹了口气。

猫头鹰转身去报告工作进程,卡洛斯则走向了那个标本罐。玻璃是双层的,液体流淌在双层玻璃之间,罐子中央是一间有些狭小的工作间,带有几个关着的显示屏,还有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他听到猫头鹰很笃定地说这地方已经失效了,他在报告关于标本先生的事情时至少说了六个“该死的”。

这里……“长夜”的故事或许就到此为止了吧。卡洛斯有点恍惚地这样想。

但并没有。

一缕光从图书馆窗帘的破洞穿进来——这座数据库,或者图书馆,迎来了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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