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列诺英雄

“你们格列诺为啥叫自由之城啊?”

苏英向我提出这个问题时,他正坐在魔物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倚着一张木质玻璃面的实验桌,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炸鸡腿的东西——大抵教授甚至是院长女士准备饲养和做研究的某种鸟类落到了他的手里,于是被他当做下饭菜了。

格列诺是我的家乡,它坐拥着北岭的高峻和特莱韦尔河的澎湃,它见证了古代英雄格利诺斯1的不屈和雅科夫•伊科涅茨公爵的胆识,它是当之无愧的自由之城——很少有人对此提出疑问或者异议。正是因此,苏英诘问我时,我毫不迟疑地按照斯特拉尔斯共和国中学历史课本上的记述答道:“雅科夫•伊科涅茨公爵主政时,在格列诺推行了一系列开明政策,鼓励资本主义手工业的发展,实施议会民主制,开放言论,重视教育,使格列诺呈现出自由开放的新局面。在他起义胜利,出任首席执政后,格列诺的自由风气得以进一步发展,因此得到了这个赞颂意义的称号。”

苏英皱起眉头,低头啃了一大口手里的炸鸟腿,夸张地咀嚼起来,等他把食物都咽下去,方抹了一把嘴,在衣角上蹭了蹭手上沾的油,不屑地从双唇间挤出一句话:“一个大贵族的政策就能让它成为自由之城了?要这么说,等你苏大爷哪天青云直上了,这魔物学院就是全斯特拉尔斯最棒的餐馆!”

“澄宇2,你能不能青云直上先姑且不论,最重要的是,实验室里不允许吃东西!”我对他的话颇为不满,却又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我现在以风纪委员的身份警告你,这次你得打扫一个星期的实验室卫生,如有再犯,直接在公告栏通告批评!”


几乎每个魔物学院的老师都对苏英没什么好印象,这是肯定的。因为他似乎无心学术,只是对烹饪魔物感兴趣。但是他还是干了点正经的事情,他在读大二的时候鼓捣出了一种用多种奇异植物和香料制成的药水,将这种液体灌入刚死亡动物的内脏,可以保证尸体在三四天内不腐烂,便于用作进行教学的工具。教授们虽然看不惯苏英,但是对于他的发明还是非常满意的。

苏英诘问我两年后的盛夏,首席执政雅科夫在一阵剧烈的呕血和腹痛后撒手人寰,由于事发突然,行政办公室和教会根本没来及准备他的葬礼。当时正值酷暑,治丧委员会一时想不到什么办法保存遗体。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他们来到首都大学邀请了我的一位老师。由于在人体应用上无先例可援,她只好尝试性地把苏英发明的药剂从遗体的口腔和直肠分别灌入,当然加大了用量和浓度。幸运的是,这真的让首席执政撑过了三天,最终顺利下葬,这也成了应用于人类尸体的第一个成功案例。

“这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这位老师后来如此无奈地评价。这时候苏英已经去给毛玉做徒弟了,听说在毛玉的调教下他老实了不少——不管怎么说,我们魔物学院的人对于他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也正是在这一年,我从魔物学院毕业,北上回到家乡,在格列诺医学院一个新设立的专业工作——这一专业主要研究有药用作用的奇异动植物,正好可以运用我在大学里学的知识。

格列诺是我的家乡,它坐拥着北岭的高峻和特莱韦尔河的澎湃,它见证了古代英雄格利诺斯的不屈和雅科夫•伊科涅茨公爵的胆识。现在,它又迎来了斯特拉尔斯第一座公共图书馆——还是前文提到的雅科夫,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会猝然离世,在四十多岁时就在一位律师的帮助下立下了一份遗嘱,其中有一条(也是最受人赞颂的一条)便是捐赠自己在格列诺的府邸以及全部藏书,此外还拨出一部分钱款用于兴建一座大型图书馆。

每周末我都会到那里去,到魔物学资料区去找布兰卡的《奇异动物图鉴》以及一本更早些的《魔物饲养与种植指南》,到医学资料区去找一套从东方翻译来的《草药学》,更多时候就去文学区,哲学区和社科区翻翻大师们的著作。大厅原先是公爵的议事场所,现在则为各种展览提供场地,描绘格利诺斯传说的那幅油画依然挂在墙上,对面那堵墙上还新增了一幅雅科夫的画像,他持剑站立,神情庄严肃穆。不想找书又无展览可看的时候,去花园里走走,看老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咀嚼逝去的岁月,又或是看孩子们在身边打闹嬉戏,都是美好的事。这座图书馆让格列诺的人文气息和学术氛围更浓重了,而我彻底为这种气氛倾倒,在踏入图书馆的第一天就打消了任何离开这座城市的念头。

特莱韦尔河从我身边汹涌流过,裹挟了上游的沙砾石块,也见证着伊科涅特地区的草木枯荣。每一年秋天那些开花或不开花的草本植物在风霜中死去,虽然第二年春天山野还会被绿意浸染,其间还点染几抹色彩,但早已非去年那些花草所为。亘古不变的,似乎只有我们脚下坚实的土地和头上高远的天穹。

苏英的药剂也在我们这里得到了发展,医学家们对它进行了提纯和改进,使它不再是一种泛黄的药液,而是一种近乎澄清的液体。它也不必被灌入内脏,直接将处理过的尸体浸入其中即可,保存时间也延长了很多——几乎能实现长期保存,教学、研究和展览更方便了。只有一点不尽完美,那就是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在死后捐出遗体,为此我们只能用无人认领的流浪汉尸体来制作标本,而这又是很不好找的。为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医学院只有两具标本。

我自己也从那个青涩的学生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家庭的琐事让我不再有那么多工夫去拜访图书馆,但是,从百忙之中挤些时间还是可以的,去陪妻子看个架上雕塑展,带孩子去读童书,或者自己忙里偷闲看看小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图书馆的老守门人病死了。接他班的是个年轻人,个子很高,但脸色苍白,身形瘦弱,总是穿着一件半旧但很整洁的黑色外套和一条灰色长裤,脚上踩着双旧布鞋,听熟悉掌故的人说他来自这附近一个农民家庭。

雅科夫死后,他由于没有子嗣——因为某个不言而喻的原因——在伊科涅特的田产被分给了伊科涅茨家族的远房亲属。其中一些人把土地转让给了新兴的资本家们来建设工厂,剩下的那一些也用雇佣的方法经营土地,成为农场主。在机械的轰鸣声中,农民和地主之间的依附关系被打破了,那些在阡陌之间流尽血汗的人成了能拿工资的农场佣工或者工厂工人。有些人在写字算数方面颇有天资,就成为了资本家的秘书或者会计。那些看得长远的农民目睹这一切,也开始大力培养自己孩子的文化功底,希望让他们的未来体面而舒适。这和封建末期,那些竭力把孩子培养成家臣的父母如出一辙。实际上,在工厂主身边工作并不像在贵族身边谋事那么拘束,他们可以吸烟,可以当着上级的面说脏话,只是工厂主们算计起手下人更为锱铢必较。

然而对于这个人来说,上述道路统统被堵死了。我们并不知他天赋如何——因为他甚至没有机会去发掘自己的各方面能力。他患有哮喘,好几次去图书馆我都看见他前一分钟还在愉快地同走进图书馆的人打招呼,后一分钟就憋得满脸通红,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急促的喘息和微弱的咳嗽声,两只手紧紧抓住衣角,把眼睛挤成两条缝。有常来图书馆的人熟悉他的情况,赶紧去帮忙从抽屉里翻出他的应急喷雾剂,帮他服下,他这才逐渐恢复常态。

为此他自然是不能去农场或者工厂做工去了,他父母大抵知道工厂主们不乐意要一个有疾病的助手,索性也没找人教他认字——还省一笔钱呢。然而受了成人礼的男子,势必不能在家继续靠家人养活了,格列诺市政厅的官员们倒也尽职尽责,替他谋了个图书馆守门人的工作。图书馆不似银行珠宝店,根本没人来这座充盈着智慧和才华却无分文金银的建筑里盗窃抢劫,因此他整日的工作不过就是坐着。

然而他却无比享受这份工作,毫无半点消沉。每次有人刚刚走进图书馆大门,一只脚踩上当年北岭狩龙勇士们踏过的大道时,他就坐在值班室里轻快地招招手,带着愉悦的笑容同来者问好,并祝愿他们在图书馆顺利完成工作或者是度过一段美好时光。人们离开图书馆时,也能听见他温和的告别语和“路上小心”的提醒。有时候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人会停下脚步,和他闲谈两句,讲讲天气、新闻或是琐事。没人进出也没人搭理他的时候,他就在值班室里来回踱步,微微昂头,眯起眼睛看看天上的流云,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

有次我同他寒暄完,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他端起桌上的白瓷咖啡杯,眯着眼睛看着沐浴在金红色光辉中的城堡主楼和侧翼楼——如今用作藏书及阅览区域了,轻声说道:“咱格列诺有这么个图书馆,真好。”

我回过头去:“可你又不看书……”

“但是你看啊,你们,医学院的学生们,这城市里还有不少有学问的人,都来这看书呢。有这么个图书馆,这城市就有灵魂了。”


时局很快急转直下,起初还只是偶尔在市政厅前的布告栏上看到几则保王党或者斯格利斯派成员的处决消息,后来那些名单越来越长,处死原因也越来越奇怪。与某个人物交往或者发表什么危险言论都可以成为被枪决的原因。法庭已经没有用处了,伊科涅特人的生杀大权现在掌握在秘密警察机构分支的首脑威廉•坦得斯手里,他的阴狠毒辣在伊科涅特地区是出了名的,要不然当时怎么流传着一句话“南有阿瑟尔,北有坦得斯”?只要他愿意,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去挨枪子。我们进入了比国王统治时期更为阴惨的一段日子,当时在南方的一些地区甚至出现了这样一种论调:“格列诺已经不是自由之城了。”

有天我上班路上撞上了一队送葬队伍,没什么人,只有扶棺的几个教士和七八个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那位守门人就在其中。我向他打听情况,他极为惊恐地告诉我这是图书馆长,他被指认成斯格利斯派,拖去枪杀了。对这位无辜者的不幸遭遇的陈述还未结束,他的病情便再一次发作了,我看见他伏在地上,挣扎着咳嗽起来,憋得满脸是眼泪,我们只好先把死者的灵柩停放在路旁,先扶他去附近诊所。

这时候很长时间,图书馆处在无人统领的状态,全靠管理员们惨淡经营,却也竟没出什么乱子。没过多久,我在报上读到了克拉拉巫术案的消息,这下我敏感的神经如同遭了一次重击:噩运很快就要降临到我和我的同事头上了。

我的预感是正确的,我所在的专业被勒令撤裁,幸好他们对于医用异术和药用魔物学略微宽容,我免于牢狱之灾,更不必受死,只是被调到其他专业。处决名单越来越长,终于,坦得斯也嫌掩埋尸体麻烦了,他决心效仿那个以抛尸荒野,让野狗尽情啃噬为乐的阿瑟尔•拉蒙多,在枪决后直接丢下尸首。这为我们提供了便利,每次死刑后都有医学院教师去拖走一两具尸体做标本用,很快我们除了整具的人体标本之外,还有了骨骼标本以及泡在药液中的各种器官及人体部位。但无论是观察研究还是课上示范用,我们都始终沉着脸,根本没有心情露出一点笑容。


坦得斯终于对图书馆下了最后通牒——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严冬时节——他勒令图书馆自行销毁一切魔物学,异术方面的书籍,限期一个星期。图书管理员们并不愿这么做,但也没有办法。他们把阅览室和书库里一切不合规定的书籍翻出来,码放在箱子里,预备一星期后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当众焚毁。

我趁着对这批书籍的“处决”还未开始,每天下班后去图书馆抢抄几页重要内容。有天我正准备去继续我的这项义务工作,结果在主楼门口正撞上那守门人,他被我这么一碰,怀里揣着的书掉了一地,我忙俯身帮他去捡,正好看见那几本书的封面。其中有我常常去读的《奇异动物图鉴》;一本上了些年头的《丁氏龙语词典》,是这里面最厚的;一本《战用魔物训练》,是维克多•德里克的著作,由于作者人品的原因此书已经无人问津,但是其实是很有价值的作品;一本《幽灵学》,是孤本。

“好嘛,你是趁乱来偷书的吧!”我一把揪住他大衣的领口。

“让有喜欢的人带走,不是比让它们被烧成灰强嘛。”他叹口气。

“那当然好,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现在乱,你把书放在家里还是太危险了,万一谁举报你……”

“放心,不是放在我家里,我也不认字,看这书也看不懂嘛。但是不能让它白白被烧掉啊,有人在意呢。就前些天,你们忙的时候,有个女教授,打扮得像个男人一样,来咱这了,问我魔物学书籍的情况。她是首都大学那边的,现在拉蒙多总统的小儿子把他们那也搞得挺乱,她就得躲出来。这不我一说她也挺着急的,她就说她能随身把这些东西带走,带到东方那边去,我不就得想办法给她带出去吗,她明天打早就得走,首都大学的老校长跟公会联络上了,明一早公会就得派人送她……”

我略有些惊愕:“你说的是不是魔物学院的院长布兰卡,我知道这个人……虽说她还真没教过我。”

他继续把书揣在怀里,摇摇头:“别了,你去见她更容易被人盯上,现在这满大街都是坦得斯的眼目,我一个看大门的他们怀疑不上,我就把书像包食品一样地包裹起来,他们看可能就以为我是送的几盒吃的,我也肯定不和她明说……哎你别去了,去忙你的吧,我不会有事的。”

他说罢便转身朝值班室走去了,他要在那里包好这批珍贵的书籍,然后去门口把它们交给布兰卡。可我还是心存担忧,我停下脚步,回头冲他喊道:“一个有名望的人干了这事,就算失败了也是被永远铭记的英雄。你一介普通人,就算是把命搭上,谁记得你?”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有和伊科涅特凛冽的风一起飘来的一句话:“那又怎么样呢?”

我完成焚书前最后一次抄写,走出大门时,耳边并没有响起那柔和的告别声。雪地上留有一团凌乱的脚印,有几个戴宽檐帽的人还在冲这边指指点点,但没人在意我,我就回家去了。


第二天守门人依旧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是如此,我心里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我向在公会的朋友打听布兰卡的消息,得知她已经平安逃到了瑞凡瑟尔地区,带着那批书籍,这稍稍令我宽慰。可那守门人大抵是被捕了,他不会异术,没有保护他的人,还身体虚弱……我想打听他的消息,可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过了几日,在我唯一略微宽慰的方面,都传来了噩耗。布兰卡和她的爱人毛玉在瑞凡瑟尔一个小镇被阿瑟尔追上,双双遇害,阿瑟尔自己也疯掉了,随身携带的那批书籍被他的手下烧毁。说实话我根本不关心什么阿瑟尔,其实也不在意毛玉和布兰卡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我心疼的是那批终究还是没逃过噩运的书。

听完这则揪心的新闻,我还得回到日常的工作中。标本室的人做完标本后,一般会让人把死者的衣物拿出去烧了。这天我被派去完成这项任务。我记得很清楚——交到我手里的是一件半旧但很整洁的黑色外套和一条灰色长裤,还有一双旧布鞋——这套熟悉的装束!上衣的胸口处有一大片血痕。

我脑内一阵嗡嗡乱响,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不光这可怜的年轻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有更令人悲痛的事——他拼劲全力,甚至不惜献身保护的书籍,终究还是没能免于毒手!现在好了,他死掉了,布兰卡也被害了,甚至连把他名字写上处决名单的官员和扣下扳机的兵士都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了吧!这件英勇的举动只剩下了我一个见证人,可我的证词又有谁会信呢?更何况我能做的证明也不完整……

我把衣服抱在怀里,发疯一样撞开标本陈列室的门,四处搜寻,可并没有找到他。也许他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被做成了器官和人体局部标本,剩下的部位就投入焚化炉……那些泡在药液中的内脏和肢体,到底哪些是他的遗骸呢?他就这样被淹没在其他的受害者中,我甚至没法寻得他的尸骸……

我跪在地上,把我的眼泪,悲愤和不平就着嘶喊喷涌出来:“一个有名望的人干了这事,就算失败了也是被永远铭记的英雄。你一介普通人,就算是把命搭上,谁记得你?”

没有回答,只有我的声音回荡在一片死寂的标本陈列室中。


万幸的是我苦熬过这地狱般的三年后,终于等来了倒戈回师的罗伯特军队,等来了攻陷首都的义军,等来了莱斯利走上绞刑架的时刻——而坦得斯甚至死的比总统还早一天。图书馆有了新馆长,就是那个推翻了自己生父的罗伯特,在最后的战役中他跛了一条腿,终于顺应本心带着家人来到母亲奥塔莉莎的故乡,做起了图书馆长,在格列诺清新的空气中与过去完成了和解。

格列诺医学院搞了个医学展览,展出各种人体标本,作科普用。学校的展厅被其他活动占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居然用了图书馆展厅。我也到场了,当时有个情形值得铭记:格利诺斯传说的油画,雅科夫的肖像还挂在那里,但大厅里陈列的却是十二年动乱中遇害者的尸骸。

那不幸的,勇敢的年轻人也在其中,被分割成许多块,和其他被分割成许多块的人一起,泡在圆柱形的玻璃容器里,那些容器笔直地立成好几排,正像是这些人生前昂首挺胸站立一样。在这个时候,我心里此前一切关于名声,关于社会地位的不平都烟消云散了。无论留下名字与否,这些人就是格列诺英雄,“自由之城”的称号是他们写就的。

格列诺是我的家乡,它坐拥着北岭的高峻和特莱韦尔河的澎湃,它见证了古代英雄格利诺斯的不屈和雅科夫•伊科涅茨公爵的胆识,它拥有斯特拉尔斯第一座公共图书馆。但更重要的是,它有一群勇敢坚韧,为了正义和真理万死不辞的民众。他们率先跟着格利诺斯反抗大祭司的暴政,他们顶着挖苦和咒骂拿起武器追随雅科夫,当心心念念的自由再一次成为暴政时,他们又勇敢地站出来,尽自己微薄之力对抗强大的统治者,捍卫自由,即使结局捉襟见肘。他们大多数人其实并不认字,没进过大学甚至中学,没读过欧文•韦科斯的著作,不知道那些政治家口中天花乱坠的名词,但是,他们有着最坚实的脊梁和最清醒的头脑,他们知道什么是值得爱的,什么是值得恨的,更知道所爱之物需要倾尽全力守护,而所恨之物可以付出生命来抗争。

我徘徊在那些展出的玻璃容器之间,格利诺斯和雅科夫的剑锋光辉之下,心底除了悲愤之外又多了一分肃然起敬。某种意义上,苏英还真的说对了,格列诺“自由之城”的称号从来不是一个人所赋予,国王独断专行的时代,斯特拉尔斯涌现了不少开明贵族,可他们大多不是锒铛入狱甚至血洒大地(如欧文•韦科斯子爵),就是不得不收起锋芒,委曲求全,见机行事(如罗曼维特•斯格利斯伯爵),只有在这片土地上,这个统治阶级里的进步分子才得以受到拥护,进而带着这一群不屈的人民,举起星辰旗,成为革命洪流的发源地。下次要是有人再问我格列诺美誉的由来,我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我到主楼二层的魔物学区去,本以为看到的会是一片如同严冬后的田野、战火后的都市一样的惨淡景象,然而映入我眼帘的却是栗木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码放的图书,和动乱前几乎无二致,只是还有少许空缺。《奇异动物图鉴》复原了,增加了一篇关于这次恢复工作的前言,其中提到负责复原这本书籍的是两位首都的青年学者,伊莱恩•拉柯尔神父和除灵师阿莱克托。《丁氏龙语词典》是冷光学社的人恢复的。《战用魔物训练》也得以重生,负责它的是几位格列诺的当地学者,其中一人曾经在维克托当家臣时做过他的助手,他为这本书作了新序言,客观评价了此书作者。《幽灵学》还在复原中,也是本地学者负责的,他们前几天找我要了我抢抄的内容(我优先抢抄这本书,出于它是孤本的原因,尽管我对幽灵学一无所知且不感兴趣),估计很快也会看到它出现在书架上了。

守住一个图书馆,这城市就有灵魂了,这话没错。确切的说,是守住一个图书馆内所包含的一切伟大养料。纵然书籍本身在暴行的摧残下毁灭一千次,只要清新的风还能从北岭吹来,特莱韦尔河还荡漾着清澈的波浪,它们总有办法浴火重生。就像是虽然每一年从泥土里冒出的青草都与去年不同,但山野总是绿的。

这片土地很少有过真正安宁的时候,有时候是侵略者的铁蹄,有时候是暴君和他们的爪牙将滴着鲜血的刀斧及黑洞洞的枪口举到人们头顶,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是以黑暗的得逞而告终的,何止是书籍,格列诺的每一次抗争,都是以血泊中响起的胜利之歌,以及浴火重生的真理和正义作为结局。这座城市的伟大,在于永不屈服。

我倚在二楼的栏杆上,俯瞰大厅,人们来来往往,经过那些玻璃罐子时都放满了脚步,放轻了声音,充满崇高的敬意。在我的身边,有位母亲已经开始给孩子讲述她所知道的一些十二年动乱期间,发生在草野之中的可歌可泣故事。

恍惚间我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那又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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