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寻访手记II:我与上海四百年

第三章 标本先生与大图书馆

 
在南郊站停留过的人,八成都听过任白民师傅的单簧管。
悠扬而包含活力的曲调,顺着通勤隧道里吹来的风,回荡在站点的中央大厅里,常常引得路过的研究员和自主AI驻足聆听。
“单簧管是在上海就开始学了,来了郊区就一直吹到现在。”任师傅对于自己坚持多年的爱好很是自豪。“以前还要担心会不会得吵到别人困午觉,看看没人投诉咯就不管了。”
 
笔挺的白衬衫,袖口仿佛是故意磨旧的黑色制服,精瘦、修长的手指……任白民完美演绎了一个文艺青年步入中老年的正确姿势。在担任南郊站前台安保主管八年之后,他向主管提出辞职。“什么前台安保主管,就是个忙得要死的门卫。到年龄了嘛就打算退休了。”任师傅脸上是掩盖不住的调侃。“结果人家不批啊。他说啊你再想想你再看看你再做一会……”他巴掌一拍,“喏,给我调这里厢来了。”
 
“大图书馆”门口,六十几平的几个房间,几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空间。任师傅的宿舍依然是他2007年搬进去时的样子。一套当年十分流行是黑漆木头家什,衣橱、五斗橱、电视柜、床头柜,虽然堆满了杂物,依然不失气派。微微开裂的白墙上用胶带粘满了又黄又脆的旧工作日程,吸顶灯同床头柜上的台灯一样走了简约风,装了杂物的收纳箱一路堆到天花板——没有一寸空间是浪费的,即使卫生间吊顶上面的空隙也被鞋盒塞了个满满当当。从毛玻璃透来的自然光落在窗台的几株盆栽上,碎碎的绿晖洒满了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房间,退去了陈旧,只有安逸宁静的气息。

他的床令我们感到十分惊奇。任师傅自豪地掀开被单一角给我们看。床架是上了灰色油漆的旧式铁床,但床板却是由一股股绷紧的棕色植物纤维绳交织而成。“嗲伐?棕绷床。我小辰光1在街上厢还有棕绷师傅。后来难找了,都没人做了。格张床还是我从乡下头带过来的,交关2年数了,也没坏过。”任白民用力拍了拍棕绷,“弹性真的是好,梆梆响。”

 任师傅的办公室就在宿舍隔壁,对面就是被称为“大图书馆”的旧档案库。“哎哟,有了新的数据库现在还有多少研究员会来翻纸质档啊。我只要它不着火就谢天谢地了。”任师傅对自己的养老工作很是满意。办公桌靠窗的地方还放了一台电磁炉,上面架着一只老式的咖啡壶。,办公桌下面还藏了一组糖块。“每天早上要泡个一杯咖啡,没有咖啡嘛喝喝茶。喏,规定不好用明火,只能用电磁炉。不然这个壶泡出来还要好喝。现在咖啡都是香精调的味道,咖啡粉都很难找了。还好我冰箱里还留了十几袋,不然咖啡都没得吃。”
 
“大图书馆一半是调侃一半是真的咯,这里确实是附近最大的有书的地方了。”办公桌的垫板上摊着几本旧书,还有几本压在另外两块垫板下面。旁边还有小刀、镊子和胶水。数叠不同规格的纸整齐的码在靠墙的位置。“现在没事情干就在档案库里翻旧书来补,不过以后估计也没人看了。不过有两本书还没有电子档。”任白民从裤兜里摸出他的手持终端放在桌子上。“哈,现在这个也是古董了。”

 “现在还在用纸的人有多少?你去问问看。许多人见都不一定见过。可是纸不应该被我们忘却。它更加可靠,更加安全,也更加……有仪式感。合同,申报表,按捆算的钱,水电煤缴费信,贴在车玻璃上的罚单。现在都几乎没有了。纸是这座城市——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建设的基石。我为我现在还在用纸——或者应该说,让这种过去的、更加“物质”的生活还能保存下来而感到骄傲。这几十平米就是2000年代最后的标本啊。”
 
后天是自己入站240年的纪念日,任白民说打算按惯例出去走走。上次刚刚从东欧回来,今年打算去北美看废墟。“按照制度我们工作十年加五天公休,我现在加起来莫3120天了,我休个一个月一点也不过分。”任师傅脸上满是笑容。

谈到最爱的站点模样,任白民又回到了一个文艺青年的审美:
“喜欢栀子花开和下雨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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